似是而非的遗书──读袁哲生《寂寞的游戏》

2020-06-17 评论 135

我是先接触到台湾作家袁哲生的死讯,然后才接触到他的作品。每次去台湾我都会尽力找一下他的作品,但其台版书(1999年联合文学出版)已绝版多年,坊间已难买到,我读的是去年内地后浪出版社的简体字版,收录了原版〈寂寞的游戏〉及〈送行〉等几篇中短篇小说。

1994年以〈送行〉获得第十七届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而正式开始写作生涯的袁哲生,曾任《FHM男人帮》国际中文版总编辑,出版过《寂寞的游戏》、《秀才的手錶》及《倪亚达》系列等书。2004年疑因忧郁症自杀身亡,遗书中他透露自己罹患精神官能症。再读《寂寞的游戏》,像是阅读一封不知不觉写好的遗书,又像参与一场无始无终的捉迷藏。当读者从文字中隐约捕捉到袁哲生的死因,窥见其落幕的背影……他又突然消失,最终大家都遍寻不获。游戏已经结束,或者根本未曾开始。

躲藏:在幽暗记的角落里掂量灵魂

我想,人天生就爱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也许,我们真的曾经在一根烟囱里,或是一块瓦片底下躲了很久,于是,躲藏起来就成了我们最想做的事。

──〈寂寞的游戏〉

袁哲生早熟、敏感,据说也是个幽默的人。在中篇〈寂寞的游戏〉里,他形容「捉迷藏」这种童稚游戏处于他记忆里最幽暗的角落:躲藏在漆黑之中静待被发现,是生命最好的时刻。这种游戏无始无终,袁哲生嚮往「完美的消失」,却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蜷缩在一个阴暗而寂寞的角落。当这个宁静的角落消失,他又开始寻找潜水艇,渴望体验潜入海底体验无声的感觉。故事的叙事者,一个敏感而寂寞的少年,不断地「灵魂出窍」,穿梭在乡村场景之中,窥看着朋友孔兆年、何文雅和狼狗们的生活。

袁哲生笔下的灰色童年,疏离而早熟,却并非没有温度。〈寂寞的游戏〉中有一段改编自司马光砸缸的情节,投射出他对自我与灵魂的怀疑:司马光在大水缸里发现的是目无表情的自己。而无论捉迷藏、潜水艇、阴翳角落与所有的寂寥场景,都揭示出他对消失的渴望。这场捉迷藏一直没有结束,袁哲生偶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被发现」,游戏就这样被搁置在时间的流逝中。老朋友们通通散场,孤独的少年仍在树上,在渴望消失又期望被发现的矛盾里,反覆掂量灵魂的重量。(捉迷藏彷彿为阅读《寂寞的游戏》定调,观看袁哲生的人生迷藏,读者无可避免地也被捲入其中。)

死亡的谜底:「落」即是「落幕」

1994年夏天、天气晴、我和我的同学王森田坐火车到基隆,在车站附近买了一台即可拍,穿梭在铁道两旁的街道上捕捉孤独的角落。回到台北沖洗出的照片中,有半数以上,照的是我托住相机的左手手指。

──〈送行〉得奖感言

然后是一连串关于死亡和沉默的谜语。〈遇见舒伯特〉写一个做决定记者的研究生探访他已经老去的指导教授。声称要採访的「我」与老年疯癫的教授之间几乎无话可说,教授的女儿说「我去年离婚了」时「我」仍然接不上话……录音机所录得的是一百二十分钟的沉默。〈送行〉是时报文学奖得奖作品,逃兵长子、在基隆寄宿学校的次子与及即将出海的父亲。张大春形容〈送行〉的叙事目的不为情节,而是生存处境。一次无言的送行宛如没有情节的默剧,小说去到最后才终于「有声」,但身边的人早已渐行渐远,「落寞」即是「落幕」。

在〈父亲的轮廓〉与〈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死亡已经不止是暗示,之于我们,那就是一个向着往昔攀爬的揭尾故。〈父亲的轮廓〉中的「我」沉默地看着父亲离开家庭,〈没有窗户的房屋〉中的「我」在殡仪馆工作却异常地聒噪,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语调,一个太早认识死亡因而焦虑的「我」与及被温柔父亲发现一直有自杀念头的「我」,形成镜像互相交叠。

月光下,他举起那个密封罐子,光线穿过玻璃。他看见罐子里只剩下一张纸片,还未打开盖子,他便已经猜到了:剩下来的必定是他当年投入的那张空白纸片。

他知道,在埋完罐子之后,妻必定曾经背着他挖出罐子,取出纸片来看。当妻发现他投入的只是一张空白纸片时,就把她自己的那张给收走了。

──〈密封罐子〉

〈密封罐子〉是本书中我最喜欢的短篇。两个到山城教书的年轻男女,各自在密封的罐子里埋葬了一个秘密。妻子死后,他把罐子挖出来,秘密却再也无得到告解。既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缩影,亦是互相了解后,熟悉的悲凉。「他」最后笑了,游戏完结了。

似是而非的遗书人生游戏

描述童年时期的〈寂寞的游戏〉、〈父亲的轮廓〉、〈没有窗户的房间〉;青年时期的〈送行〉;中年时期〈木鱼〉〈密封罐子〉、〈遇见舒伯特〉写的是中老年时期的对比。袁哲生在「我」的不同年龄段中均流露出其死亡及消失的意志。人在面对命运时无法抵抗的沉默与沟通的隔阂几乎成为其作品中必然的元素,形成了一股灰暗苍凉的色调。或者,童年的袁哲生、青年的袁哲生、中年的袁哲生和未来老年的袁哲生,正好就是捉迷藏里的四个参与者与捕捉者。而真正的袁哲生,或者已经从游戏里真正完成了消失,摆脱了反覆不断的人生圈套?留给我们的只有这封似是而非的遗书。